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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雞毛寨往事

        2021-10-29 10:07:11 來源:

        □吳聚平

        羅溪村過去不叫羅溪村,叫另一個更具遠古意味的名字:雞毛寨。那時候雞毛寨還是個小村寨,落著幾百戶人家。谷雨時節,雨生百谷,雞毛寨觸眼都是綠,鋪天蓋地的綠,泉水噴薄一般,漫侵大地。

        禾稻吐新,豆苗抽絲,苦瓜爬藤,山鷓鴣叫在昏昏暮色里,叫在炊煙里,“咕咕咕”,一環環山丘,林木蒼郁,山風拂動,偶露緋紅。一樹樹桃花在林木叢中影影綽綽,開盡妖冶。

        暮晚,炊煙裊裊,殘陽如血。年輕的媳婦走進菜園,霞光映在膏腴的肌膚上,演繹粉紅的曖昧。菜蔬焉焉,空氣中氤氳著一團青澀的苦瓜的氣息。鷓鴣的叫喊回蕩天地,“咕咕咕”,一聲一句,在夕陽的靜謐中,直擊心底?!鞍蜄|三峽巫峽長,猿啼三聲淚沾巾”,雞毛寨的人們被這一層類似的情感籠罩著,幽幽地,生火做飯,企圖用人間的暖去驅散莫名的凄惶。

        是夜,下起了大雨。雞毛寨唯一的一條溪——筑溪,怒叫在山村的夜里。搖落一樹樹桃花魂,繽紛滿地。清早,山夫踩著落花過去,腳底傳來肆殺的快樂。

        雞毛寨的人們小心翼翼地擺弄著柴米油鹽。

        “咕咕咕”,一大早,老祖母聽著那叫聲醒來,從舊木紅床上翻爬起來,蹣跚著步子挪到大門口,大孫子從廳堂里瞥見了,忙跑過去,“嫲,您這么早作什么?”

        老祖母不答孫子的話,摸索著抓到床腳的拐,要往外走。孫子只好走上前去扶著。一直挪到庭院,老祖母停在那里,早晨的風讓她看上去有些顫抖。

        鷓鴣律動著清曠的喉嚨,叫破晨曦??喙系那逵目酀诳諝饫镉芜?。老祖母久久地望著菜園里那些昨晚被雨打落在泥里的苦瓜藤,嘴角似有似無地抽動了幾下,盤錯的皺紋波斯菊一般扎在那張曾經容顏明麗的臉上,生了根。清風撥動這幾縷銀絲,猶如挑起歲月深處的幾根刺。

        記憶是一本封塵的古書,幕黃的扉頁上,文字在線蟲的噬咬中斑駁。也是那樣的谷雨時節,鷓鴣也是這么叫,叫得人心惶惶。

        當“轟隆”的幾聲炮聲打斷了凄惶的鷓鴣,大伙紛紛奔告:“聽說打到鵝頭寨了!”鵝頭寨翻過幾個山頭就是雞毛寨。人們倉皇地圈雞帶牛,攜上妻幼,帶上能帶得動的財產,浩浩蕩蕩地連夜往山上逃。山上有早已挖好的洞穴,隱秘幽深,足以遮護這可憐的逃亡的小小軀體。

        雞毛寨的居民,世代圈居,已經是一欄溫順的綿羊了,怎敵那來勢洶洶的狼群。在這動蕩年代,羊群唯有抓住最后的庇護,躲往那洞穴。只有耄耋老者,安詳地躺在昏黃屋子的大紅木床上,等待暴風雨的到來。

        小媳婦的生命軌跡和所有人一樣,是一條鋪設好的輪齒線,生兒育女,操持家務,伺候公婆,為一些柴米油鹽的小事妯娌之間三天一小吵,那場戰火不過是她齒輪上的小波折,然而在暮色黃昏的銹跡斑斑的鏈條中,這一折卻閃著白耀的光。

        炮火聲依然“轟隆轟隆”,人們能逃的都已經逃了。小媳婦不能跟著進山,年邁的婆婆在北上房里躺著,她是那個被決定留下來照應的人。

        炮火響了幾天,雞毛寨在炮聲的間隙,靜謐的可怕,留下的老人們似乎能在這靜謐里聽出死亡正一步一步往自己走來。小媳婦剛過門不久,肌膚明麗,容顏如桃。村子空了。

        那天傍晚,殘陽如血。小媳婦持了把鋤頭進了菜園,苦瓜藤上打的伶仃的小黃花貼在梗枝上,小媳婦刨了一塊生姜,給婆婆煮湯。

        “水,嗯……”一個嚶嚶嗡嗡的聲音從哪里升了起來,一點點冒出在空氣中,傳到小媳婦這里。

        小媳婦直起身子,張眼四望,看到籬笆邊倒著一個男人,面色如灰,腿上的白布條滲出的血暈已經變成了朱紅,如天邊暗下去的殘陽。

        他覺察到有人,眼眸亮了一下,下意識地,試圖舉手,卻只是徒勞地掙扎了幾下。

        小媳婦愣了一會,才扔下鋤頭,走到籬笆邊,猶豫了一下,試探地伸出手碰了碰這個半死不活的大物。

        男人被拖到了穿堂的廂房里。

        小媳婦當晚煮了兩碗姜湯,先來到北上房,放下碗,點燈,昏黃的光影在黑夜中搖曳。

        “姊娘,起來趁熱喝了吧?!?/p>

        床上黑乎乎一團身子轉了一下,發出幾聲干咳,始終沒有起來。

        過了許久,小媳婦又說:“再不喝,該涼了?!?/p>

        過了一桿煙的工夫,身子再翻了過來,卻還是不起。發出昏暗的嗓音:“將要死的老骨頭了,還有啥喝頭?!?/p>

        “姊娘,該吃還是得吃?!?/p>

        “家里來人了?”床上黑乎乎的身子突然問了一句。

        小媳婦望著那姜湯,說:“這會兒,能有什么人,都逃死去了。一只不知道哪里來的野狗鉆進了菜園,鬧騰了幾下?!?/p>

        又過了一會,婆婆緩緩起身,坐好,把姜湯喝下,沒有再說話。

        小媳婦走出去,想著這老人成精了。

        另外一碗姜湯端到了穿堂廂房。這碗姜湯救了這個兵,他也就暫時住了下來養傷。

        小媳婦第一次幫兵漿洗衣物時,像做賊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里,用木桶漿洗了七八桶水,一邊換水,一邊臉火辣辣地燒著。以前幫丈夫洗是理所當然,這個不同。

        兵傷得不輕,起坐有諸多不便,小媳婦默默照應著,盡管一開始總是百般不自然,到后來也就形成默契了。

        自始至終,他們都沒有怎么說話,因為彼此語言不通。有時,小媳婦把飯端到兵面前,兵突然行一個軍禮,嚴肅得有些滑稽,惹得小媳婦笑了。

        十多天過去了,炮聲始終在不遠處,偶爾地響幾發。男人腿上的傷漸漸地復原了,能點著地走幾步了。再過了快一個月,就能下地自如走了,卻還一直住在穿堂廂房里,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
        那天很早,小媳婦在廚房里生火,聽到大門“砰砰砰”地被敲著,跑了去開門。兵在里屋也聽到了響聲,趕忙打開房里柜子的門,鉆了進去。

        小媳婦開門一看,七八個兵端著槍站在門外,門一開便徑直走了進來。

        一個兵沖著小媳婦叫了起來,大意是質問有沒有人。

        小媳婦嚇得腿發軟,盡管聽不懂他們嚷嚷的,卻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來意,是來尋年輕的男人做壯丁的。小媳婦的丈夫早已經帶著家眷逃往山中,小媳婦只是一味拼命地搖頭。

        那兵看小媳婦搖頭,急了,更大聲地嚷著,大手一把抓住小媳婦的頭發。小媳婦掙扎,像小雞被老鷹抓住了一樣無法掙脫,她心里怕得要命,想大聲喊,又怕驚到了北上房的老人。

        另外兩個兵在這時交頭接耳了一番,眼睛一直看著小媳婦。帶頭的那個兵突然哈哈笑了起來,邊笑,一只鷹爪就要去撕小媳婦的衣服。

        小媳婦一邊掙扎,一邊忍不住嚎叫起來。

        穿堂廂房的那個傷兵已經躲進床底了,聽到叫聲,只是忍耐著,叫聲越來越凄厲,終于從床底下鉆出來,微瘸著剛好不久的腳出去了。

        七八個兵望著眼前的男人,一怔,隨即眼眸閃動著貓見到老鼠的光。這意外的獵物。

        這些兵是白兵,是敵對一方的。他們興奮地用槍對準了男人,一步步押著走了。他們似乎忘了小媳婦,急著抓回這個俘虜。

        男人低沉著在槍支的圍管之下往外走,突然轉了個身,向小媳婦行了個軍禮,便被推搡著走出了大門。

        小媳婦還沒有從驚魂中回過神來,只望見還一拐一瘸的身影遠去了。

        過了大半天,小媳婦突然想起到北上房去看看。

        老人平靜地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一副安詳的樣子。直到晚上,小媳婦幫她換衣襟,才摸到床上冷冷的,濕了一片。

        就在那天夜里,炮聲轟隆,天色提前暗了下來。

        電閃雷打,狂風呼嘯濃密的云團一團緊挨一團,越來越多越密,一層層快要壓下來了?;h笆飄搖,瓦礫從屋檐上翻飛下來,摔得粉碎。田陌的稻草人,在勁風中倒了下去,枯草在半空中亂舞,像一雙雙手在舞動。

        小媳婦來到北上房關緊門窗。

        “真的要打起來了么?”床上低沉沙啞的聲音問道。

        “要下大雨了?!毙∠眿D說。

        “這雨,怕是該下了。明天就是谷雨了?!?/p>

        “嗯,姊娘,明天是谷雨?!?/p>

        雷電的怒吼蓋過了炮聲,雞毛寨在一次次的搖撼中散了架。

        夜里,密集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,一束,一陣,一大片,滿天地。雨帶著寒意沖刷著雞毛寨,沖刷著濃黑。

        一排激烈的槍聲在驟雨狂風中響起,又很快地被沖了過去。小媳婦躺在床上,想起白天的情形,想起那個一瘸一拐遠去的背影。

        天井里的小木門在風雨中關關合合,“哐、哐、哐”……

        天亮時雨停了?!爸ā钡囊宦?,小媳婦打開大門,階前落了一地碎瓦片。地堂上,水溝里,雨水沖擊流過后堆起的淤泥一丘一丘的,里邊還泊著許多枯枝敗葉?;h笆全都倒了,菜園里被水浸過的一畦畦菜,葉片上沾掛著黃沙和碎屑??喙咸俦怀稊嗔?,落在溝渠里。

        遠處,一大片的豆苗、稻苗伏了下去,像決堤的田口掛著小瀑布一般,洶涌留著混濁的黃泥水,“轟隆轟隆”,千萬個堤口齊頭并發,猶如山洪。

       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,腥,腥到讓人發暈作嘔,刺激著,沖著。筑溪里橫七豎八挺著許多尸體,都是兵的。

        太陽出來了,小媳婦遠遠望見一對殘兵拖著身子向村口移去。

        炮聲停了,熟悉的鷓鴣聲又回來了。在山洞里躲了半個月的村民們紛紛探出了頭,如出穴的螞蟻,浩浩蕩蕩從山洞里遷了出來。躲過一場劫,人們又搖起了舊日的輪,在田地與堂屋之間,生兒育女,生老病死,春夏秋冬。

        后來,筑溪里便有了成群的浩蕩的蝦。老人們說,一個腦袋殼,就是一斗蝦。筑溪里有成千上萬的蝦,沒人敢捕來吃。

        來了,走了,不過是雨一場,只有那山鷓鴣,叫在谷雨時節,苦瓜開滿了伶仃的小黃花。

        那天早上,老祖母在籬落邊站了一個早上?;氐轿堇镆徽觳怀圆缓?,她確實是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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